永利总站手机版“生生”:天地之德,人生之的

“一体”“感应”与“生生”,是构筑儒、道意义世界的三大关节。其中,“生生”既是天地运化的根本趋向,也是人生在世的意义之源。

生生;自、当一体;学以为己;致中蹈和;乐天知命

永利总站手机版,作者简介:于述胜,男,山东人,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主要从事中国教育史研究,E-mail:yushusheng@126.com。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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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一体”“感应”与“生生”,是构筑儒、道意义世界的三大关节。其中,“生生”既是天地运化的根本趋向,也是人生在世的意义之源。它以“天人一体”为生存论前提,以“物我感应”为根本运化机制。“生生”之论的内在价值义蕴是:天人不二,故“自”、“当”一体;修其天爵,学以为己;成己成物,致中蹈和;素位而行,乐天知命。生人之道,尽乎此矣!

关 键 词:生生 自、当一体 学以为己 致中蹈和 乐天知命

标题注释: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哲学类重点课题“先秦儒家‘意义—感通’的教化哲学研究”(课题批准号:15AZX009)研究成果之一。

中图分类号:G40-09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129806-0091-09

DOI:10.14082/j.cnki.1673-1298.2015.06.011

通观《四书》《易传》及《老子》《庄子》等先秦典籍,我们将会发现:“一体”“感应”与“生生”,是构成儒、道世界观的三大关节。其中,“一体”即“天人一体”,是人的生存论前提。它意味着:天、地、人是一有机生命整体,而人为天地之心;人在天中,在世即在家,故“亲亲、仁民而爱物”;天在人中,人性即天道,尽人性即可合天道,故“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感应”即世界在人与万物的相互感应中生成,其基本理则是阴阳对生迭运,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

阴阳对生迭运、感而通之,其能其功即是“生”,“天地之大德曰生”;或曰“生生”,“生生之谓易”。朱子《易本义》释“生生之谓易”曰:“阴生阳,阳生阴,其变无穷,理与书皆然也。”则其所谓“易”,既可指“理”,说到底是指“道”,亦可指书,即《易经》本身。就道而言,“生生”指天地变化之根本功能,天地万物莫不循之;就书而言,《易经》用以呈现此“生生”之道、德与理,并让人循此道、贵此德、成此理。“生生”既是天地之德,也是人生之的。

关于“一体”“感应”,笔者另文述之。在此,笔者谨以“生生”为中心,递进而层解之,以呈现中华圣哲广大深远之意义世界。

一、“生生”:天地之德,人生之的

《易经》言“生生之谓易”,乃继“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善,成之者性……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而来。“仁”言阴阳造化之心,“用”言阴阳造化之功;它们分别对应着其下的“盛德”与“大业”。朱子释“显诸仁,藏诸用”时说:

“显诸仁,藏诸用”,二句只是一事。“显诸仁”是可见底,便是“继之者善也”。“藏诸用”是不可见底,便是“成之者性也”。……“显诸仁”,德之所以盛;“藏诸用”,业之所以成。譬如一树,一根生出许多枝叶花实,此是“显诸仁”处。及至结实,一核成一个种子,此是“藏诸用”处。[1]2525

归根结蒂,“生生”乃“一阴一阳”、阴阳变化的另一种表达。但以“生生”言变化,既体现了中华圣哲视天地万物为有一机生命体之世界观,也意味着阴阳之变本身即蕴含着生命,具有朝向生命展开的内在趋向。《说文》曰:“生,进也。象草木出土上。凡生之属皆从生。”“生”是一个象形字,取象于草木初生、破土而出。从此意象出发,“生”可以被引申出众多含义,如“始”“起”“出”“造”等“由无出有”之义,以及“活”“养”“生育”等义[2]706。但是,作为同一个意义家族,“生之族”无论如何引申,都关联着“草木出土上”的初始意象,以“生命”为主要关注对象。故蒙培元先生说:“这个‘生’字是全部周易的精髓。人们都说,‘易’有三义,即变易、不易、简易。但‘易’之三义不是一般地讲自然界的变化之道,而是以生命为其核心内容的,因此才有《易传》的‘天人合一’之学。阴阳变化错综复杂,但阴阳从本质上说蕴含着生命。所谓‘不易’,正说明生生之道是一切变化中之不变者。所谓‘简易’,正说明乾坤所蕴含的生命意义是最简易明白的。《易传》说:‘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这个‘理’就是‘生理’。‘生’的哲学是中国哲学发展的一条主线……”[3]5-6

朱子以树木生长喻指阴阳变化的生生之道,实际上是把一气相通的根、干、枝、叶、花、实比作天地万物,而把种子比作“太极”,比作那颗含藏着无穷生气、生意、生机、生理的宇宙大种子、总基因。太极之道依其阴阳对生迭运之内在机制化生万物:“阴阳”言其气,“道”言其行,“德”言其性能,“业”言其功用。“德”外发而形于业,“业”内敛而藏于“德”。天地无心而成化,其心即其理、其道即其德、其德即其业,本无德与业之可名,尤不可歧“心—性”“道—德”“德—业”“功—能”而离析之。《中庸》曰:“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其为物不贰,其生物不测”。“不贰”即一,心与性一,道与德一,德与业一,终与始一。既如此,《易》为何极赞天地之有“德”有“业”,且业极其大而德尽其盛?盖圣人以人观天,以有分者明本合者而立其名,以有限者仰无限者而叹其大与盛也。

老子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成之孰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老子》第51章,河上本)《老子》此章文字,各传世文本略有不同,释之者纷纷。然通观上下文,其主旨显然是赞天地之德,与《易传》之说相通,皆有天地无心而成化之义。

人们或许会说:万物有生即有死,且一物之生,常意味着另一物之死,故庄子曰:“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既如此,作《易》者何不谓“死死之谓易”,却单言“生生之谓易”?此自有其说。《易经·系辞上》曰:“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知死生之说”,即明死生之理。特定物类、每一物类之特定个体,以至于一切有形有象之物,确实有成有毁、有始有终、有生有死。但就世界总体而言,一物之成毁、始终乃至于生死,不过是一气之聚散变化而已,所谓“精气为物,游魂为变”,即庄子所谓“人之生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因此,个别物种及其个体有成与毁,但整个世界却在阴阳对生迭运中变化不穷、永无止息:一岁之中有四时之变,冬天既是一个四时之变之终结,也预备着另一个四时之变的到来;一颗树种植入土中,春生、夏长、秋实,至冬季虽枝枯叶落,其生意却未随之而去,而是敛藏于新生果实之中,预备着参与到新的四时之变中……故“生生”乃天地万物之变的大趋势、大方向。《易经》首卦即以“乾,元亨利贞”相示,所明即此变易、简易而不易的生生之理。庄子亦曰:“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生生者”与“杀生者”,即可被理解为阴阳对生迭运之道。《文子·守真》的“生生者不生,化化者不化”亦同此理。明乎此,则知天地以“生”为道、为德、为业,可以无疑矣!

人之生死同万物之始终、成毁一样,亦为一气之变。然而,若据此便认定人之生与死全无分别,甚而以为人无论如何生、如何死皆无可置喙,则大谬!何哉?人有人的生死之道、德、理与性,行其道、成其德、全其理、尽其性则为人,否则不过一物耳。《大学》以“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明其宗,《中庸》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开其篇,皆欲人生其所以为人之生、尽其所以为人之性。不明于此而以粪土视人,人一出生或埋于林木之下、或置于虎狼之口,所成也只是粪土之用、虎狼之食,怎能以之为生人之道?

那么,何者为人之所以为人之性?曰:仁义而已。何以知仁义为人之性?曰:人能为仁义,故仁义为人之性能。人亦能为不仁不义,何不谓不仁不义为人之性?曰:因不仁不义非天所赋予人而异于禽兽的生生之理;譬若人会生病,而曰人本病,可乎?[4]449故孟子道性善,必以“天生蒸民,有物有则”、“人心之所同然”及“人之所以异禽兽者”为言;而其证成性善之说,则广泛回应了其时各种人性论: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叟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与?”

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

孟子引《诗》与孔子之言,以明人性本天道而来,乃天然本有之善。此善性即人所同具之四心可见。至于人之为不善,非其性能不具、不足,乃因其不反身内求、舍而失之。“性无善无不善”、“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有性善,有性不善”诸说,既无视人异于禽兽之善良潜能,又以人性为一现成有形之物,遂不明“求则得之,舍则失之”之精义。故朱子解《中庸》首章,括其主旨曰:“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教之所以为教,原其所自,无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所谓“备”,既是具足,也是成就(其性能又有待人去成就、去实现,并非现成有形之物)。今人论人性善恶,持性恶之说者少,持性善之说者更少。论者多受科技思维影响,以人性为对象化的现成有形之物,更不明天人相继之理,遂群趋“无善无恶”“可善可恶”“有善有恶”之说。告子、荀子之谬,正在于此。其高者,亦止谓“性善为道德教育必要的人性假定”。果真如此,则人已为假人矣!

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槖蘥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老子》第5章,王弼本)“天地不仁”四句话,连同“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等,曾被不少人视作道家反对儒家仁义之道的证据,并进而把儒、道思想对立起来。其实,“槖蘥”之喻,正所以明《易》之阴阳对生迭运的生生之道。“天地不仁”之“仁”,系指有心之爱;而天地无心,故以“不仁”说之;“天地不仁”,实即天地无心而成化之意。圣人爱人而有心,但其心皆合乎生生之理、非有所偏私,故曰“圣人不仁”。而老子的“尊道”“贵德”之说,即涵摄尊仁贵义之意;或者说,“尊道”“贵德”本身即是大仁大义:“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也,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老子》第38章,帛书本)“无为”是无强制性、压迫感之作为;“无以为”是无偏私目的和动机之作为。故老子所谓“不仁”,正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之大仁。否则,其“三宝”以“慈”居首,乃不可思议之事。“慈”者何也?爱也,仁也,乃长辈对于晚辈的仁爱之情。其以“慈”立仁爱,正欲彰显大仁所具有的并包兼载品格。庄子所谓“有亲,非仁也”,以及“至仁无亲”,亦当如是观。其所谓“亲”,即有心而偏私之爱。

总之,对于儒、道两来说,“生生”既是天地运化之根本趋向,也是人生在世的意义之源:阴阳对生迭运、生生不穷,即是天地造化之根本功能;人继天地之化而成其所以为人之理,即是人生的价值方向。人的仁爱之性、仁爱之情,既是人类高于世界其他存在物之根本特性,也是天地生生之德的集中体现。“生生”乃一切价值得以确立之根基;去此根、堕此基,将天倒地悬,价值大厦亦因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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