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庭望:水稻人工栽培的发明与稻米之路

水稻人工栽培的发明与稻米之路

梁庭望

据美国《读者文摘》披露,在全世界大米、小麦、玉米三大粮食作物中,以大米为主食的占人类过半。正因为如此,
200多年来,世界上若干国家都在争水稻人工栽培的发明权,把这视为一个国家民族的荣誉。到19世纪中叶,农业史学界形成了两派观点,一派认为水稻人工栽培法最早源于中国,另一派认为源于印度。19世纪末叶,多数专家认为,无论是中国、印度或东南亚,都对水稻人工栽培技术的发展做出了贡献,但水稻人工栽培的最早发源地,应在中国的江南。1881年,德国农业史专家康德尔(D·Camdolle)撰文认为,印度水稻人工栽培应在中国之后。1884年,他在《作物起源》一书中进一步指出,从中国南部到东南亚,稻是最早的农作物,并且预言中国江南应当有野生稻。1917年,英国农业史专家墨里尔亲自到中国华南做田野调查,他沿珠江主流西江西进,在广东罗浮山麓发现了野生稻,循此西行一直到西江支流黔江一带的石龙,发现西江流域有广泛的野生稻分布,证实了康德尔的预言。1926—1933年,我国著名农业史专家丁颖多次到广州东郊犀牛尾泽地、番禺、增城、从化、清远、三水、阳江、茂名、吴川、遂溪等地及广西西江流域考察,果然发现了野生稻的更广泛分布,这就为栽培稻起源提供了可靠的依据。

关于水稻最早起源于中国的论点,得到了日本科学家的赞同。1942年,日本农业史家比野曾经到海南岛考察,认定海南岛有野生稻。1944年,日本学者宇野撰文考证,印度尼西亚爪哇于公元前一千年左右已开始种稻,但那是公元前1000多年澳尼民族(Austronesian)由中国南方带去的。有的专家是从语言角度考证的。如认为公元前一世纪,印度北部巴佛哈那加(Bahudhanaka)的游得希亚民族已确知有稻,在这前后,即公元一二世纪之间,印度梵文古籍已提到稻字。更早的公元前1000多年印度阿闍婆吠陀(Athrvavida)赞美诗中也已经见到稻字,可见印度是水稻的发源地。但欧洲农业史专家察脱杰(Chatterjee)认为,中国古籍《说文解字》提到商代初年(公元前1750年左右)伊尹时中国南方已经种稻,当时称为秏,比印度早600多年。他又根据马提哈善(Mhdihassan)的研究成果,于1951年撰文认为,拉丁语中的oryza并非源于印度语的Arishi,而是来源于中国宁波方言的ou—li—zz,因为印度Arishi不是源于本土,而是来源于宁波方言的li—zz,倒装为Zz—li。关于水稻人工栽培法的传播,1935年欧洲专家伯兰根布(Blankenburg)认为,水稻人工栽培法是经过桂南与越南、老挝,滇南与泰国、缅甸之间的通道向西传到印度阿萨姆邦(那里有壮侗语族即侗台语族阿含人)的,传到印度后再经过伊朗传入巴比伦,而后传入欧洲和非洲,新大陆发现后才传入南美。伯兰根布画了一幅完整的传播图。1951年,日本人安藤著文指出,水稻人工栽培术是于公元前一二世纪由中国南方经东南沿海的海路传到日本的,形成了“稻米之路”。1956年,日本人野口发表文章,同意安藤的观点。

近年,日本学者的研究又从文学的层面上加深了一步。1990年,中国西南民族研究学会、国立民族博物馆联合出版了《西南中国诸民族文化的研究——日中合同研究集会报告》,里面有东京大学大林写的《华南少数民族的农作物起源神话》一文,其中有一段写的是壮族的狗偷稻种神话:“远古时期,地上没有谷物,只有天上长庄稼。地上的人虽然恳求天上的人分给些谷种,但没有分给他们。因此,地上的人们,心生一计,打发有九根尾巴的一只狗去寻找谷物。于是,在天上宫殿的门口,人们正在晒干谷物,于是狗卷去尾巴接近谷物,在接近谷物的地方伸开尾巴,把九根尾巴耷拉在谷物上,细致地摸弄谷物,这样在尾巴毛中间沾上很多种子,在这时间狗正要准备逃走,守卫进行盘问,很多人追了上来,把狗的尾巴一个接一个地砍掉。砍掉了一根、二根直砍掉了八根,只剩下了一根。变成了这样子后,好容易逃脱了天门,越过了天界和地上的边界,好容易回到地上。剩下最后的一根尾巴也沾满了足够的种子。从此人们开始种植稻谷。由于这种情况,打这以后,狗的尾巴就只有一根。所以人们都感谢狗,各家都饲养狗。后来又让狗吃大米饭。谷穗恰似狗的尾巴直竖,就是这个缘故。”[1]神话产生于一万多年前,狗偷稻种从侧面反映了狩猎与农业交替时代,人们是在狗在打猎中偶然发现稻种的。这可以作为壮族先民发明水稻人工种植的佐证。

以上争论的根据是野生稻分布、语言材料和古籍记载,所以虽然多数专家同意康德尔观点,但结论始终未能确定下来。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考古成果提供了确切的证据。这些成果主要是:湖南澧县彭头山遗址。20世纪80年代末在此发掘出大量稻谷、稻米炭化物,经C14测定距今5000到8000年之间。河南舞阳遗址。1991年发掘时在红烧土块中发现10枚稻壳印痕,经光学显微镜和扫描电镜观察比较,发现与现代稻粒长度接近。印痕纵沟宽140—350微米,也与现代稻粒的140—280微米大致吻合。经测定为8000年左右。浙江河姆渡遗址。20世纪70年代末发掘,在400M2的范围内发现很厚的人工栽培稻炭化物,以及石磨、骨耜、木铲等谷物生产工具。经测定距今6700±200年左右,是已经比较发达的水稻。桂林甑皮岩遗址。1965年发掘,发现石杵、石磨、石磨棒等稻谷加工工具,还有火候较低的陶片。经测定为10000年左右,但未发现稻谷炭化物。世界陶瓷史表明,陶的产生与农业密切相关。最初,人们用藤条编个小框装米,放在火上烤,但藤容易烧着,便有人在框外糊些稀泥。烧久了藤条化为灰烬,留下成形的泥胎,这便是最早的陶器。广西南宁地区贝丘遗址。20世纪60年代发掘,出土了石杵、石磨、石磨棒等谷物加工工具和大量陶片,经测定为10000到11000年左右,但未发现稻谷炭化物。上述成果虽然基本可以肯定与水稻人工栽培有关,但1—3项与印度的发现较为接近,4—5项由于没有发现稻谷炭化物,故结论仍不易为人所接受。1987年美国《读者文摘》11月号《大米颂》一文仍认为:“稻原是亚洲的野生植物。有些考古学家相信,最先有人栽种这种谷物的地方,是东南亚和中国南部。”另外一些历史学家则认为,稻源于印度一种名为:“‘尼伐拉’的野生植物。印度已发现了年代可远溯到公元前5000年的稻谷。”

事情在20世纪90年代终于有了重大进展,1993—1995年,北京大学考古系、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美国安德沃考古基金会组成联合考古队,对江西省万年县大源乡仙人洞和吊桶环两处相隔仅800米的遗址进行发掘,发现了大量近栽培稻的植硅石和兽骨,被认为是猎兽屠宰场和打谷场,“两处遗址的文化堆积明显分为属于两大时期的上下两大层,上层距今约0.9—1.4万年,属新石器时代早期,下层距今1.5—2万年,属旧石器时代末期。”在《光明日报》1996年3月26日的《1995全国考古新发现》中透露,自1993—1995年起湖南省文物考古所对零陵地区道县寿雁镇玉蟾岩进行了发掘,发现了兼具野生稻、籼稻、粳稻的栽培稻炭化稻粒以及火候较低的陶片。初步测定为12000年,后经国家文物局专家组鉴定,稻壳已有1.8—2.2万年。[2]两地的考古发现,使学术界兴奋不已,在中国1995年十大考古新发现中名列前茅。回过头来再看桂林甑皮岩、南宁地区贝丘等遗址,不管是有稻谷炭化物还是稻谷加工工具,都无疑证明是稻作文化遗址,并且形成了年代先后的序列。以此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明水稻人工栽培的国家。最早发明水稻人工栽培的是江南越人的先民,江南越人是当今江南汉族和华南、西南壮侗语诸族(壮族、侗族、布依族、傣族、黎族、仡佬族、水族、仫佬族、毛南族)的祖先,壮侗语诸族的先民对中国最早发明水稻人工栽培做出了重大贡献。

关于道县寿雁镇玉蟾岩栽培稻炭化稻粒的族属,我在
1998年新作《栽培稻起源研究新证》[3]中作了探讨。道县属于湖南的零陵地区,古代是壮族祖先苍梧部的地域。苍梧部是壮族先民中强大的部落,其居地在广东的西北部,广西的东北部,湖南的东南部即零陵地区,地跨三省区。舜帝时,苍梧部由氏族部落上升为苍梧古国,处于阶级分化的初期阶段。苍梧古国相当强大,舜帝曾经到苍梧部视察,死在该部,壮族祖先用壮人至今仍沿用的瓦棺礼葬他于零陵地区宁远县的九嶷山。《史记·五帝本纪》载,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淮南子·原道训》高诱注:“九疑,山名也。在苍梧,虞舜所葬也。”九疑地望,“在今县治南五十九里。”“西界道县,南界广东之州,东北界常宁,北界祁阳。”“九疑亘其南。”[4]又梁玉绳的《史记志疑》引《史通·疑古篇》称,苍梧又称仓吾,“于楚则川号汨罗,在汉则邑称零陵。地总百越,山连五岭。”宋罗泌《路史·国名纪丙》称,苍梧古国“自广东至湘潭。”由此可知,苍梧古国在汉立为苍梧郡,“辖境相当于广西都庞岭,大瑶山以东,广东肇庆、罗定以西,湖南江永、江华县以南,广西藤县、广东信宜以北。”[5]今广西的苍梧县和梧州市,皆因苍梧古国而得名。楚人是战国时才进入零陵地区苍梧辖境的,战国以前的文化遗址,出土的都是带肩石斧有段石锛等越人文物,可见道县的炭化稻谷当是苍梧部也就是壮族先民留下的。因而壮族是我国乃至世界上最早发明水稻人工栽培的民族之一。该文引起较大反响,新华社将该文缩为专稿发往该社在全世界的160多个点,这次没有收到反对的信息。《广西日报》、《南华早报》等都曾把摘要转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也广播了新华社的对外摘要专稿。

永利总站手机版,壮族由于是最早发明水稻人工种植的民族,形成了浓郁的稻作文化,举凡农业生产链,生活习俗,文化氛围,民族性格,都在稻作文化的熏染和制约范围之中。稻米甚至已经升格为生命的象征和代码,乡村壮族人年过五十,每人都有一个寿米缸,里面的米代表生命,每年生日做寿,要请师公或道公诵经,子女往缸里添加新米,表示增寿,也就是延续生命。里面的米平时可以掏一把熬粥给老人喝,但绝对不可掏尽,那样就意味生命即将终结,不吉利。所以壮族人把做寿叫做“补粮”。此外,壮人认为在多种粮食作物中,稻米品位最高,故而祭祀神灵必须用大米饭或粽子、糍粑、汤圆等大米制品,这是种植水稻历史之久远的民族形成的奇妙意识,趣意盎然。

2004年9月13日在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稻作文化专业委员会广西龙胜稻田文化科学研究基地揭碑仪式研讨会上的发言


[1]
大林:《华南少数民族的农作物起源神话》,《西南中国诸民族文化的研究——日中合同研究集会报告》27页,,

[2] 《人民日报》1996年4月3日海外版。

[3] 《广西民族研究》1998年第二期。

[4] 曾继梧:《湖南各县调查笔记》上册,民国20年版。

[5] 《辞海》1280页苍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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